2015年3月17日 星期二

身為NBA球迷(上):T-Mac


在這季開始以前,從沒有這麼渴望跟著NBA任何一支球隊的比賽過。
開始被NBA入侵要從小時後說起。


(圖片來源:網路)

最早最早,是國中的直屬學長,因為是在班際籃球賽動輒獨拿30分的砍將,他的一顰一笑對三分線都還投得吃力的小學弟來說,太容易就被當作生命意義。
真羨慕小時候動不動就會找到生命意義,反正隔天再忘記就好。
他在某次送來的禮物上,畫了一幅T-Mac拿著球、流口水、眼睛沒睡飽的插畫,插畫下的字句大意就是:放眼NBA,唯有T-Mac

那時正值由C. Webber率領的、每一次進攻都要六個人都摸到球的國王隊瀕臨解體,即使是後來由Nash扛出的太陽隊也抵達不了的「傳球藝術的真諦」就此終結(看國王隊的比賽是會令人陶醉的啊),我的生命意義再次移民。

就是這樣在幾近無意識、沒有選擇餘地、根本連喬丹衝擊了幾次三連霸也不清楚的年紀,迎接了「東麥帝,西科比」的時代。
所以很訝異成長的過程裡,碰到這麼多人喜歡歐陽鋒,每當又遇到有人幸運數字填「8」,而不是「1」,至少是戰神的「3」也很有格調,雖然那可能是他的生日尾數、從小到大的座號還是什麼,我的直覺反射就是你到底懂不懂籃球。


一直到很後來,當T-Mac也終於老去,當後起之秀紛紛出籠,我才知道T-Mac留在我腦海裡的印象原來就叫做優雅。他在場上的表情永遠是鬆鬆的,雙手一攤隨時準備要大幹一場。他會單手持球伸向身體後方,一邊護球,一邊決定下一步,六尺八寸的身高加上敏捷的第一步,不論是切入或者旱地拔蔥,防守者能做的真的不多,就是禱告。
如果要找crossover教科書,T-Mac通常不會是第一人選,不是運球太弱,只是沒機會表現,因為腳步太快,如果持球發動單打,防守者稍微露出縫隙,他毫不猶豫踏出第一步,下一秒已經要挑戰油漆區。
機長廣播:所有人坐穩,要起飛了。

(圖片來源:網路)

灌籃的姿態有很多種類型,有些是被籃框欠債,而且每個晚上碰面都討不到錢,所以只好用蠻力發洩。這種類型很神,把灌籃從藝術的層級直接拖進地獄,有種肌肉大塊就是老大的悲哀。
有些只是空手走位接到炸彈、或者發動前場快攻沒有人攔阻之下,剛好把球放進,就像看到垃圾桶旁有紙屑,剛好把它撿起來丟進垃圾桶那麼剛好,最後街道乾淨了,穩拿兩分。
還有一種,近乎泛靈思想要把籃框視為神聖的主體對待,每一次扣籃都是一次獻祭、一次靈魂的接觸,那尊敬之後流瀉出來的就叫做美學,T-Mac就是這種類型的典範。從起跳到觸碰籃框這段時間,因為身體的延展性極佳,滯空時間被拉得好長,而故事就從這裡說起,他的身體拉弓,力道一點一點蓄積在持球的手上,到達最高點後,防守者來或不來都無所謂了,進出過無人之境,他和藍框赤裸相對。將球扣進。

好吧,都是小迷弟的幻想。
只是再也看不到T-Mac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拔起的跳投、招牌跑快攻時將球拋向籃板自己做球alley-oop、或是閃電的第一步過人後直接轟炸籃框及其憨厚無用的防守大漢朋友,總是不免感慨,更別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3513分」,那隻手扭轉比賽的命運英雄,怎能叫人不揪心。


但那是個連上網路後只知道和女同學聊天、未曾知曉世界上竟有了youtube發明、Highlight發明還要穿制服上學的年紀,我沒有逐一關心每一場比賽以致跟隨著T-Mac身為運動員的生涯起伏跌宕,當他因多年傷病要從時代的標識被撤換時,只是替他覺得可惜,沒有闖入過總冠軍到身為籃球員能夠抵達的至高殿堂證明自己,那是身為運動員的最高榮耀。
卻無法擠出太多的個人情感,個人情感都是在有天醒來突然意識到,是真正永遠失去之後,才像陽光融化了山脈的積雪般千軍萬馬湧來。現在重溫youtubeT-mac的生涯剪輯,從早期的稚嫩、全盛時期的瀟灑,到晚年流轉各隊成為浪人,又再次強烈感受到時間在一個人身上得逞,而必要地感傷起來。

雖然很多人說他沒有隻身讓一支樂透區爛隊翻身衝擊季後賽的才能、沒有紮實防守不過是得分端的最終兵器,我更一廂情願認為這就是命定如此了,一個人也許可以掌控一場比賽,但若要攻下一整個賽季、拿到總冠軍卻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那是全體球員、教練團、戰術設計乃至包含了GM(general manager)、球團(訓練團隊及醫療團隊)及球隊老闆的事。

也許T-Mac註定要成為時代的悲劇英雄好讓人念念不忘。


(圖片來源:網路)

沒能趕上他在魔術呼風喚雨的時代,在火箭的生涯年卻傷病纏身,也錯過了他簽老將底薪在各隊的板凳枯坐,作為一位球迷實在是太不及格。

這兩支影片就算重播再多次也只能想念了:






2015年2月27日 星期五

功夫




看第三遍周星馳的《功夫》,眼淚還是一直跑出來。

有些東西重復得很浪漫,像是王家衛電影裡梁朝偉的獨白,我沒有滄桑過還不太清楚那裡面是什麼,雖然我猜那叫做滄桑,具體的台詞其實沒有一句記得,但是整體的像是步伐冷漠地走在暗巷的形象卻很強烈。
村上春樹的羊男又是另外一種圖像,究竟是人還是羊已經很神秘,又總是扮演智者指引主角走出迷宮,還會把主角的妻子趕走,哭笑不得,但卻在真正哭笑不得的時刻很需要他/牠,那麼帥。
《功夫》裡面又出現了諸如斧頭幫、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經典李小龍動作,這些像是記憶保險庫炸藥,瞬間又呼叫出《月光寶盒》的幫主和菩提老祖葡我老母、聞西的折凳、守門員四師兄掛點和帶打三師兄那句「阿珍,我愛你」,小影迷的小宇宙爆發不及備載。
被拿來和上面兩樣比較,似乎不戰而敗,但卻讓我再次意識到周星馳對於他的過去所有作品的重視,那重視必然來自對創作的熱愛、對電影本身的熱愛,「旁人怎麼樣輕視訕笑都不會真正留下,唯有自己認同了,等待長出的大樹的種子才算是真正種下。」

寫得好像要結尾了,其實才正要開始。

《功夫》在看第三遍之後,好像就是重複得太美才讓我感動得要命。上面說的是作品與作品之間的呼應,接下來是作品裡面的重複。


重複兩次:練武奇才

這名字第一次被包租婆提起是醬爆先出來哄抬場面,手在空中轉來轉去、踢腿出拳完全沒有音效大哥相挺,看起來超級弱。
而練武奇才的體質也要兩次,第一次是被排骨(六師弟)請出來的蛇咬,在路燈上練掌排毒,金庸裡的主角也都要誤吞百年大蟲並化其毒性為己用,而後百毒不侵兼內功大躍進。
第二次就是被火雲邪神狂毆後,周星馳從包得像棺材的繃帶裡破棺而出。雖然就真的拍一隻蝴蝶破繭而出,很老派很B級,我還是握緊拳頭祈禱火雲邪神晚到一步,看正義把邪惡打到屁股開花。從小被七龍珠改造洗腦的英雄主義又發作,即使經過好萊塢英雄電影海量的痲痹,還是被周星馳給挑動,我想我知道秘密。

重複兩次: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捨我其誰」在歷史、宗教、靜思語、學測作文、成語字典裡並不稀奇,出處早已過了著作財產權保障的50年,所以就挑一個看起來氣勢最磅礡的靠山。

地藏菩薩發願:「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這句最帥。
後來提煉出白話文版「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直是周星馳電影觸及佛陀思想的核心。《大話西遊》的嘮叨師父為了救悟空,願意向觀音姊姊一命賠一命;在《功夫》裡,這句話更撐起「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這條主線。
第一次出現,我猜是睡夢羅漢的後代在路上攔下小周星馳,賣了他一本如來神掌秘笈,靠的就是最強行銷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苦練,他英雄救美吃鱉,他誤入歧途,卻發現自己和排骨(六師弟)殺人放火打劫強姦非禮沒有一次能做到。
第二次就是神雕包租俠侶大戰火雲邪神前的宣言了,周星馳再次聽到這句話後那個鏡頭特寫,我又噴淚,畫面中是一個對世界充滿愛卻找不到施力點,沒有榜樣可以模仿,只有失敗讓他沮喪,因此賭氣出走的男孩,這一次終於碰到生命的領航員,他小心翼翼從門縫裡探出頭,縱使人生不能重來,心中卻還有期待,想要親眼見證自己心中所相信的在這個世界上真的行得通,想要見證自己沒有錯。
就是這個轉折,很芭樂很老派,卻讓我的全身神經又按耐不住。
(悲劇的槓桿在於「同情」,是看見別人的悲苦後,感同身受的釋放。那麼由衷盼望別人盡全力奔向幸福又是什麼樣一種衝動呢?)


另一條主線,當然是少年最熱愛的拯救仙女大作戰的戲碼。


重複兩次:周星馳和六師弟在熙來攘往的路邊

第一次他們坐在馬路邊瞧不起身後的乞丐,周星馳對六師弟解釋了何以至今淪落到如此像乞丐的田地。第二次是被金絲鏡框男羞辱之後,又回到路邊。這個路邊有點重要,背景的人們永遠若有其事地很匆忙,總是在前往下個地方的路上。世界不停朝著未來前進,好像只有失敗的人才會停留。流動的是成功,靜止的是失敗,是嗎?

就熱血少年來說當然不是,因為這個路邊有點重要,這個路邊有仙女啊。

重複四次:棒棒糖

第一次是在周星馳對六師弟悲憤述說的童年場景,也是小周星馳被睡夢羅漢詐騙後發現令一個天地、卻慘遭遺棄的開端。他想救的是被欺負的女孩,即使換來一壺現泡的尿,卻也換來一個女孩十多年來細心保存棒棒糖。
第二次就在周星馳搶劫不成,反和仙女跳支舞後,仙女從鐵盒讓保存期限十多年的棒棒糖重現人間。那個匹配剪輯這麼直白,又讓我噴淚。
究竟可以花多久的時間思念一個人呢?要保持多麼純粹的生活、多麼專注的意志,才可以不讓那個人被時間沖淡。
但是周星馳還在地獄打滾,如來還沒有撥開烏雲從天而降神掌將他救起,於是一記左手揮擊趁機偷摸仙女的小手,棒棒糖撞牆心碎。
第三次,就在介於精神上的任督二脈被神雕包租俠侶打通後,肉體上被邪神打通復原之前,周星馳用血畫了個棒棒糖,裡面混雜了反省和啟蒙、自我認同和重生,更厲害的是,這麼一畫,棒棒糖被提升到了抽象概念的層次,更直接坦白這些年來,他又何嘗不是對仙女念念不忘。
第四次在結尾,棒棒糖成了更大更亮眼的招牌、小朋友人手一支的熱門甜食,於是有什麼成了普世價值,又有什麼在修補後,變得比原來更美麗。

噴淚的點還很多,祖孫三人報答苦力強下跪那瞬間噴、六師弟被趕走前卻遞出一瓶飲料也噴、仙女掉眼淚也噴、周星馳踏著老鷹遇見大佛也噴,從頭噴到尾。

念舊的人才會重複,所以慣於重複的周星馳我覺得非常浪漫。

2014年10月15日 星期三

關於N的事


自從昨天上午在餐廳前巧遇N之後,心裡面原本近乎死寂的靜止水面忽然騷動起來,起初我以為只是天上的飛鳥偶然撒下一陣鳥屎,順理成章激起的偶然的波光,沒有人會為它鼓掌,撞到岸邊覺得無趣就自動自發解散,所以輕視了隱藏其中的威脅性。
不能一眼看透的事物分成兩種,一種沒什麼吸引力,沒有人有那閒情逸致回到事發現場把所有經過用慢動作放映,從頭到尾、從南到北,播放、定格、倒帶、再播放如此高規格對待,而且不需要理由。另外一種就有。
仔細回想起來,那天遇見她的時候突然刮起的那陣風,把我的視線混淆了一些,又將她的頭髮吹亂了些,這一來一往的時間錯位讓進入我的意識的鏡頭剛好捕捉到她東倒西歪撥順頭髮的稍縱即逝的動態瞬間。定格。從虛無之中強勢破殼長出的秋日幻想就此誕生,沒有科學怪博士要製造統治世界的怪物的濃稠培養液,也沒有關鍵策略提出之前組織成員的徹夜未眠,我的意識之海多了一隻多情的海豚,快樂又惱人地翻滾。
那個在時間的領域充滿生命力的N,比靜靜的一張照片裡同樣笑顏展開的她又多了些什麼,說是氣質太膚淺,韻味又太敷衍。
忽然之間,我什麼也無法理解。
反正無法理解的可多了。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我繼續在數學理論和實驗數據之間狼狽碰撞,偶爾從深處浮上現實世界喘口氣的時候,N的身影就會一起浮上來,連投影機和屏幕都準備好,仍舊是從那陣風吹來開始,一路放映到她撥順頭髮笑容綻開的瞬間。隨著重播的次數增加,這部全世界只為我放映的小短片也變得像那些深奧的作品一樣,好像每一次的再訪,都會愛上前一次遺漏的細節,於是灰色上衣、黑色的長褲、褐色針織毛衣和左上角集體一躍而下的陽光,全都生動了起來。
N就這樣任性地以一種全新的姿態走進我的意識裡,任性無可阻擋。
而這美麗的秋日幻想確實在我心裡駐足了超過一天的時間,緊接著就在今天傍晚我會在夕陽面前,眼睜睜看著那幻想從研究室所在的五樓樓梯間向外奮力一跳,從此變成雲朵隨風飄流。
據說它再也沒有著地了。

2014年9月24日 星期三

我們都只是一些無害的擾動而已


批評的最終目的也只是鍛鍊自己的眼光更銳利更能夠看穿表面,也順便檢視這些日子是否偏離了理想中價值觀的原型,除了自己之外,沒有辦法改變誰。
最後或許真的會掉進尼采的圈套裡。


第一則:20歲以後你一定要學會,別在最能吃苦的年紀選擇了安逸

用Google搜尋的前幾個項目交叉比對,應該是阿里巴巴的馬雲說得沒錯。他的祖籍在中國大陸,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並不意外,而且感到同情,同情現在中國大陸的年輕人正經歷急速擴張必然面對的鬥爭,「奮發」、「吃苦」、「向上」、「耐勞」這些非常勵志,但是問題這些拚命的行動是為了「開跑車」、「住飯店」、「拿高薪」,那和連勝芠的競選廣告裡的年輕人有什麼差別。物質生活決定一切,必須被他人目光填滿的價值觀什麼時候才可以停止。可怕的是,這類的文章在這一代竟然還被廣為流傳,已經被視為學術殿堂的交大也無法倖免,這些手中相對握有資源的人每天被這類「踏著別人屍體往上爬」的惡意給洗腦,將來會如何善待他的同類,我完全可以想像。
雖說教育就是一場知識的複製,但是作為思考主體的我們怎麼能夠這麼輕易被上一代的價值觀給說服。為什麼我們的教育沒有辦法讓我們理智地分辨,什麼是應該被留下,什麼又是應該被淘汰的。
一直以為台灣人至少在民智方面已經從墳墓裡活絡了起來,結果沒有。


第二則:具有美學教育的教科書

簡單來說是認為「具有美感的國小課本對於美學教育是有幫助的」。
但我認為這是本末倒置。
「認為這樣的課本比較有美感」其實沒說出口的是「認為那樣的課本好醜」,這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是雙生的,不是主事者口頭說沒有就可以不去觸碰。
於是問題又回到網頁的簡介中看似已經澄清的「試圖定義美」的問題,即使提供了14個版本看似提倡多元主義,但是只要否定了原版的水彩畫,就是對多元主義最直接的諷刺。
更理想的應該是「觀看角度」的養成,如果同一張畫能夠培養出七種八種角度去欣賞,而不只是免洗餐具用完就丟的思維,那麼每一件在世界上存在的作品都有一定的歷史一定的層次。
我把問題丟還給作為欣賞主體的人了,因此如何培養小學生欣賞作品,從中提煉出意義並和自身產生關聯,才是真正重要的事。這牽涉到意識形態的塑造,是更底層的事。
因此對於這個計畫,我只希望這些負面否定的言論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第三則:情人的加分扣分,請遵守貝氏定理

最慘的來了,看得出來作者立意良善,想要將科學與文學結合,用愛情故事包裝貝氏定理。
非常有挑戰的任務,但是作者從起點就已經準備往廁所衝,因為他把情感給「量化」了。資本主義的起手式正是量化:把勞動力轉化成貨幣價格、用考試分數分成好學生和壞學生、大學教授重視績效而忽視和學生的關係,種種原因都是為了便利和效率,在上面躺著賺錢的人才沒有那麼多時間培養人情味。
有些底限必須守住,我認為「量化」就是其中一項,要時常想起人之所以身而為人,和房間的垃圾桶、巷口的水溝蓋最大的差異才行。



「尼采指責席勒在驕傲地宣示「相互擁抱吧,百萬生民」時,根本就是不知所云。如此地「全體意識」不僅必須感受人類互相施加的無數痛苦,也無法對以下事實視而不見:那就是人類「整個來說並沒有什麼目標」。在限縮其觀點的保護下,個體或許可以替自己訂定目標,但是整體始終在終點,因為它已經是個整體。」(《尼采:其人及其思想》,頁182)

越來越有這種感慨,尤其看到仁川亞運中韓大戰的直播網頁旁的網友留言:"中華隊一出國門,慘不忍睹"、"提前結束吧!丟人現眼"、"輸的一屁股"、"打假球打到國外喔"、"沒關係大家回國內個個都是英雄.中華職棒俱樂部等著各位來耍寶"之類的言論的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是我被理想衝昏頭了嗎,還以為可以撼動這無聊的社會,但這些人的思維根本不是我能夠影響的。
是不是到頭來只能朝向提升自我的修行前進呢。




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試論個人主義與存在主義之異同


如果論文題目是:試論個人主義與存在主義之異同。
但是等到真正寫完的那天,可能也到了不太在意這兩者差異的年紀,變成工具存在補進社會機制代謝掉的上一代留下的空缺。如果人類社會有個陰謀,就是讓我遠離知識,為工作忙碌得再也沒有體力和精神對抗那些太困難的命題。存在主義、尼采、和聲學、黑洞和相對論、輪迴、菩提和涅槃、混沌理論、老子的思想、拿撒勒的耶穌,細數這些好像這輩子沒有機會拜見總會被遺憾的情緒灌滿全身的浩瀚而莊嚴的知識,似乎時間不太夠了。如果有一類讀物是專門誕生為了給20歲到30歲青年震撼教育的,這些就是了,再年輕一點靜不下心也看不懂,再老一點受生理機制和社會馴服已失去好奇心。不僅僅是受到荷爾蒙驅使想要引人注意,是心智和身體恰恰好達到最完美的平衡,好像這個時間點正適合開闢意識的疆土,每走一步都是前所未見的新境界。一棵樹的枝葉要有多壯觀,地底下的樹根就要有多繁雜厚實,現在這個年紀就像在長根,雖然未來不一定能把樹枝樹葉長得欣欣向榮,但至少曾經在漆黑的地底下努力開拓過了。
暫時性的有一點點小小遺憾。

2014年9月7日 星期日

世界結構和心靈結構有《齊瓦哥醫生》但重點是Yuki Murata


1.
有一種說法是,當世界結構和心靈結構相似時,這兩者才能夠建構起交換意義的頻道,世界可以進駐到會受衝擊、會感覺的心靈,而心靈能夠解析世界的模樣,所以,若心靈要能容納所有原真、前衛、奇幻、反直覺、反邏輯、富有啓發性的思想,溫潤、憐憫、慈愛的情懷,全人類存在命題、生命意義到所有物種、宇宙起源、時間本質這些還沒有唯一答案的問題(或許答案正是沒有唯一答案),心靈本身就必須是那樣程度的巨大、寬厚,尊重差異的意義和多樣性的可貴,而了解到所有事物都是支持本質上不同於己的必要力量,才撐得起那容納一切的世界。
同樣的,如果要創作出命題觸及的面向如此廣泛又深邃的作品,作者的心靈結構就是一座海洋。

2.
「然後,是從這種和平、天真的溫和,一下子就跳到充滿血和淚的集體瘋狂的世界,跳到無時無日不再做合法而有報酬的屠殺的野蠻世界。……我以為一個人總不免要為這些事付出代價。你必然比我記得更清楚,分崩是如何開始的,一切如何突然崩解於一旦——城市的列車和食物、家庭基礎以及道德標準。……就在那個時候,謊言降臨到我們俄羅斯的土地上了。最大的不幸,萬惡的根源,是個人對自己意見的價值失去信心。人們以為依照自己的道德意識去行事是落伍了,大家必須在合唱團中一塊唱,並根據那些正被塞入各人喉頭的他人的見解生活。跟著是華美辭令的力量興起,起先是沙皇式的,然後是革命式的。……這一社會罪惡成了一種流行病,到處傳染。它影響了一切,沒有一樣事物不受它的影響。我們的家庭也傳染上了。有些事不對勁了。不再像我們往常所看到的那樣自然、未經琢磨,我們開始白癡似地彼此賣弄。某種虛有其表的、人為的、強迫的東西潛入了我們的談話——你覺得你必須多少懂得了一點某些關乎世界存亡的論題。像拔夏這樣敏於鑒別、嚴於自律、精於區分表象和現實萬無一失的人,怎麼竟然沒注意到潛入我們生活中的虛假呢?……」(《齊瓦哥醫生》,頁546

「當然,不僅是在莫斯科或俄羅斯有這些華麗的大道,街上美服華冠的花花公子手挽女友,乘車招搖而過。那種大街,大街上的夜生活,過去一個世紀的夜生活,在競馳的馬匹和花花公子,存在世界上的每一個城市中。然而十九世紀,自成一格的是什麼?使它成為一個歷史性時代的是什麼?是社會主義思想的誕生。不斷的革命,熱心男兒死於軍營,作家絞盡腦汁咒詛金錢的罪惡,挽救窮人的人性尊嚴。馬克思主義興起,它揭露罪惡的根源,提出拯救之道,它變成了那個世紀偉大的力量。而華麗的大街還是華麗的大街,骯髒與英雄主義,墮落與貧民窟,宣言與兵營,依然照舊。……」(《齊瓦哥醫生》,頁618

《齊瓦哥醫生》一路從1905年一月革命沿著被雪淹沒的鐵軌朝1917年的十月革命、一次、二次世界大戰前進,作者寫了近二十年,故事也充滿戰爭革命流著血刻畫了俄羅斯劇烈晃動的二十年。
故事人物的對話裡不斷出現我們、人性、時代、世界、集體感、代表性,這些把眾多獨特個體製造的可能性打包成單一現象的字眼,如果是平常在網路路邊看到,心裡最初念頭總是負面,草率、不負責任、略顯扁平、這筆者臉書看世界,然後失心瘋開始拚命找反例。但是在俄羅斯文學出產的品質保證跟前,沒有一次懷疑,應該不止我的崇洋媚外、遠在亞熱帶小島上局外人的身份、多少被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蒙蔽,一定還有別的和讀者無關的核心價值在。
用偏左的角度看偏左的作品算是合情合理,在近七百頁的《齊瓦哥醫生》裡充滿鐵路工人罷工、強迫勞工到前線挖壕溝、過街買牛奶會碰上游擊隊和哈薩克騎兵的槍林彈雨、整個冬天剩下馬鈴薯和馬鈴薯湯、難以想像的寒冷必須把衣櫃拿去換木柴、即使在舊沙皇時代是醫生在革命新時代也有可能去發送木柴、沿鐵路的村莊都在戰火後成為廢墟、今天是保皇派的白軍佔領明天是共產黨的紅軍、擔心著得罪新政權明天就會被抓去政治審判,貧窮、疾病、饑餓、戰爭、政治鬥爭,內容的所有意義實在超越一個90後所能批評(老媽:我們以前禮拜天都要去田裡幫忙,哪有空像你在臉書發廢文),只想著那個時代的世界結構之巨大,或許也因此造就了眾多入世如地藏王苦行悲憤又自責的作者,沒有學院裡高高在上的自傲枯燥又自爽,他們活在地表上,好像觸手可及又泛著光,那樣的心靈質地會讓同樣身而為人的其他人深深感到光榮。

3.
「重看《齊瓦哥醫生》,還是被它樸素的甜美所感動。我一直都在尋找一個「拉娜」,那是真正「簡潔有力」的精神在相愛。我並不憧憬俗世的愛,身體和身體的並棲,常從一點靈魂的狹隙裡製作出像腐爛木頭般的愛。我強烈地渴望成為一個「教士」,將自己整個舉起奉獻給一更抽象的精神,而在這樣的奉獻下修束自己的性格,而對「拉娜」的愛更是能相融地熊熊燃燒。如此的境界對我太美太高,真的是可以激發我不斷舉步向前、長途跋涉的一片生命薄霧。」(《日記:1991-1995》,頁163

偶像的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餿水油鳳梨酥也要吃,再厚的小說也要看。被她形容得如此美麗的作品在她描述的當下自己卻沒看過,心中還是有點遺憾。

……他們彼此的相愛,是因為他們周圍的一切都願意他們相愛,頭上的青天,天空的浮雲,腳下的大地,地上的樹木都願意他們相愛。或許環繞他們的世界、他們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他們散步時所見到的曠野,以及他們相遇或居住其中的房間,見到他們相愛,比他們自己還要高興。……啊,使他們結合並如此相像的,正是這個!即使是在他們最豐盈最任性的幸福時光,他們也從來不覺得那是整個大宇宙中的一種昇華的歡欣,……對他們來說,這種與整個宇宙的結合是生命的呼吸。把人類捧得高過大自然中其他的一切,近代對於人的嬌養和崇拜,從來不打動他們。建立在基於這樣的一個假前提之上的社會系統,及其政治制度與設施,在他們看來只是些悲哀的外行,全無意義。」(《齊瓦哥醫生》,頁671

這段寫在拉娜撲倒在齊瓦哥棺材前道別的段落。全書要熬到第十三章才有齊瓦哥和拉娜精彩的近身肉搏,但是沒有前面五百頁海量的關於政治時空、社會情境的描述,關於那個時代下生命顛頗的不可預期,或許也就不會有兩人像隔著幾次錯過的輪迴般的日夜思念去襯托出愛的堅毅和純粹。

4.
廢話這麼多其實只是為了Yuki Murata的〈Gift〉,不斷讀到在大風雪中幾乎不能前進的火車、註定在革命壓境後必須頹敗的城鎮、游擊隊衝不出白軍包圍只得往更深的森林躲藏的景象,有點壓抑,大喊也出不了聲,整個廣大的西伯利亞都被調成靜音,但是四處又冒著黑煙和火光。
即使暫時迷失了方向也不放棄尋找復甦的跡象,聽起來大概就像這樣。


2014年8月28日 星期四

shuhari:有狂躁也有夢


產地:日本
樂派:post-rock
專輯:shuhari(2010)

開場的〈hirai〉用高一下學期結束前校長的最後演講終於結束的那種開心法的大調迎接聆聽者,完美的積極正向,錯以為全世界的陽光都打在臉上。綿密的delay像從嘉年華一路狂奔而來的海浪,前仆後繼打向海岸。

緊接著狂躁的〈sekigen〉襲來,延續〈hirai〉已經舉起的速度感,再疊加中性又稍微傾向小調的色彩,在聽覺上奠定了更深厚的存在感,來者並非善類。

短短257秒聲音嘎然停止,第三首〈tama〉的第一個聲音拖拖拉拉溫柔又夢幻,前後的反差讓我先打了幾個問號,算是精彩,但隨著時間的演進,逐漸明白開場那些又奇幻的塊狀的聲響,好像要甩開浮躁的表相,果決地在歷史上一分為二,從那以後要試著走向所有的深處以遁入無為境界。

第四棒〈yoaki〉有扛起得分的重責大任。bass的開場白先製造了一個鬆垮又緩慢的世界,但是在遙遠的地方不時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好像在提醒什麼,或是警告;後來那聲音漸漸靠近漸漸清晰,不知道是那聲音融入原本的世界,還是這世界被那聲音吞沒,兩把吉他原本各自固守的頻段交換,完整了一次「正、反、合」的辯證過程,而抵達最終章的大爆炸,沒有給出結論,回到原點,就像最一開始那樣。

ama〉為整張專輯的最長篇。故事的開始,像是一座因為狂風暴雨席捲而毀敗的城市必須重建,人們的語言系統中惡劣、謾罵、激烈、嘲諷的字眼也跟著被帶走,好像就要平靜。但是被毀壞的歷史會不斷上演,bass爬出一段詭異的腳步聲壓迫地逼近,某個掌管妖魔妖怪的神祇就要降臨,把命數已盡的、該死還沒死的全部回收。

然後〈hoshi〉突如其來一陣玄怪離奇,又讓人沈澱了下來。在一個簡樸的房間裡,上頭的電扇傾斜了一半還硬要稱職旋轉,房間裡有兩個人日以繼夜地談論著,就只是很平靜很安心地談論,像是世界運行的盡頭。

壓軸〈sosei〉全曲以行進感強烈的小鼓為基底,在鼓動著什麼、號召什麼,好像即使故事說完了一輪,故事卻不會結束,明天和明天以後會不停到來,而開頭那些不斷湧進的海浪,原來正是從此處源源不絕地奔馳而出,往世界各地邁進,誓言找到所有暫時失去聯繫的同好。

所以我按下了整張專輯重覆,決定加入shuhari的行列。


(可惜youtube上能試聽的歌曲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