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22 / 23
1.
對於自己的生日註定成為他人痛苦記憶的腫瘤,我感到非常抱歉。
說感到抱歉就想將過去一筆勾銷似乎有點太便宜了,但是我找不到其他辦法,只好暫時先用這句敷衍不負責任的話擋下所有瞧不起。全部接受,過去某些部分的自己在這個時間點如果狹路相逢我也會毫不客氣灌上兩拳。大概有那麼欠揍。
又在玩文字遊戲了,用過去似乎暗示著現在已經洗心革面,誰知道呢,也許永遠沒有辦法知道。
決定先把近期心中的厭惡排行榜一次公開,才能重新成為聖人。
第三名,A從我開口說出見解的第一句話就不斷和他手中緊握的信仰比對質疑,否定到底。我只不過一如往常提起最近正欣賞的觀點,覺得有趣順便抱著閒聊的心情,但是他甚至沒有聆聽的意願,在僅僅以我所提供並不完整的資訊下,挑出破綻一陣猛攻。以往遇到提問總是因為有了思考的機會而感覺愉快,但是這次不一樣,對方已經不在適合討論的頻道而且充滿惡意的攻擊性,好像世界上除了他所遵循的道路之外,其他觀點都沒有存在價值。那個瞬間只剩下錯愕,原來這就是狹隘。
第二名,和B的對話之中隨性加入了喜好,僅僅是個人喜好,卻被對方解讀成了充斥濃厚優越感的輕蔑。這對於一個跪倒在《狂人日記》之前慚愧不已,驚覺自己已經佔用太多社會資源而極力想消彌菁英意識、試圖讓知識回歸大眾的少年來說,打擊不小。並非深奧的理論、複雜的結構分析在背後囂張,不過是純粹的喜歡與否,卻被暗示我已經驕傲地區分著藝術的高尚低俗。
第一名,C是至今見過最嚴重的患者,時常打斷意見相左的發言好像地球上沒有尊重。熱心助人的同時卻喜歡把功勞往身上攬,將他人降格,再一一黏回以他為中心的體系。或許因為過往經歷嚴重缺乏安全感,卻用人身攻擊塑造共同敵人來確立自己的安全領土,然後狂妄得目中無人。他似乎深深相信自己將是個成功的領導人的料,似乎從來沒有人對他的率領感到疑惑甚至是抗拒。我不知道是這個世界本來就該和諧,或者我註定要往邊緣站。
更厲害的發現,經過不斷的反覆比對那些令我憎恨的舉止,進一步分析因果關係。然後終於明白,我厭惡的其實是他們身上覆蓋的過去自己的身影,太像了絲毫無可抵賴,我就是那樣殘破的人格才會不斷不斷傷害身邊的人啊。
剛說過誰是至今最嚴重的患者嗎?
這裡就是最後的魔王:過度的自我中心以至於任何走進眼裡的事物都慣於使用自己習慣的價值系統去衡量,缺乏感同身受又充滿刻板印象,因為不了解所以懷疑所以抗拒所以斥責所以詆毀,每次強灌價值標準在他人身上就是一次失血過多的砍殺,一刀又一刀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道他們都是怎麼度過的,哪裡來的容忍和精力化解我的惡意。
沒有人有義務必須聽我說話,沒有人有義務必須承擔我的發洩。「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失去的都是人生」原來是這麼回事。
還好還有個結局是可愛的。我在這個夜晚和過去獨自一人面對白色牆壁和日記本的無數個夜晚,只有自己和桌燈化身的影子。但願不再傷害任何人。
2.
維基百科上面寫道,物理學廣義來說便是探索並分析大自然所有的現象以了解其運作規則的科學。最先接觸的應該算是物理,物質、運動、能量、時空這些字眼四處飛竄,心裡並不感到厭煩,反倒覺得又更進一步了解自然定律而感到愉快。也試著從中掌握更抽象的東西,因為抽象就能夠進入其他領域的符號外衣裡。那是串接各個領域的入口,至少我是這麼想。譬如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譬如測不準原理,又或者相對/絕對時間觀,這些概念的試用尺度已不僅僅是物質世界,概念觀念也遵守這些根本原理。
要描述物理現象通常採取數學作為工具,優點或許在於其客觀的邏輯,讓推論這行為不被任何人壟斷,只要依循相同的方法路徑,就有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數學令一強大且方便之處或許在於對量的處理非常有效,讓許多需要決策的事情加速,像是選舉,候選人發表政見如何天花亂墜都無妨,之後的投票數將決定成敗。但是缺陷也同樣威力無窮,有太多事物在本質上根本不可量化,道德、美感、同情心、閱讀能力等等不是一個值可以說完的事,卻被走火入魔的無知者量化了之後用來評分甚至是標價。似乎還沒有解決的辦法,量化是非常有效率的手段,這個世界如此匆忙,誰有空停下來靜靜聽對方說話呢。
以上這兩個物件暫時放在最底層,分層的界限是「有無人類活動的跡象」。數學崩壞之處也是這道界限我想,人之所以為人的特別,正是靈魂精神之不可量化。
然後會來到一切關於人類活動的領域,社會學、人類學、政治學、歷史學、法律學這些試圖記錄、理解、分析再加以決定、規範關於人的事,維護著人類文明。因為涉獵不深而無話可說。
最後要再分出一層,界限是「人的外在與內在」。中間那一層屬於人類的外在行為,再來是內在心靈小劇場。不是別的,正是哲學和藝術。不是用試圖解決的角度看待,也沒有標準答案,存在的本身就有了意義就能夠成為堅實而由內向外釋放能量、帶給人靈感的事物,都在這裡擁有一席之地。《1984》裏面只有無產階級唱歌,那是快樂的象徵;《刺激1995》的囚犯們聽到Andy透過擴音系統播放的女高音聲樂而感覺自由,音樂是別人拿不走的希望;《苦役列車》的廢柴男主角北町貫多即使是個沒有朋友、嫖妓、不繳房租、在屈辱中長大的人生失敗組,卻熱愛著文學,那像是深沈黑夜的一絲光線。生而為人其實脆弱得很,需要依賴外在的風景和知識替自己充電補血,一旦認清自己的渺小無知後,學習便不再遭受阻礙。必須時常感受那些令人動搖直到心靈深處的偉大作品所揭露的人性和精神性,發線自己還可以擠出眼淚,心中僵硬的部分漸漸融化,於是又感覺能夠再撐一陣子。
至今的體會至此,然後要試著把這樣的階層徹底解散,讓所有物件落在同一個平面上,彼此之間盡情產生聯結。似乎不太容易,但是值得努力,這樣或許就不會有各自擁戴優劣的區隔,就有了溝通的可能。
3.
如果要替二十二歲找一首歌曲做為最後的道別似乎太過草率,畢竟也橫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軸,只好作罷。
但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聽到這前奏便感覺好像還有一點點希望,
Red Hot Chili Peppers - Snow
When to descend to amend for a friend
All the channels that have broken down
Now you bring it up
I'm gonna ring it up
Just to hear you sing it out
4.
度過深淺不依的人際關係斷層,還活著。起初的副作用令人難受也難過,但是沒有人應該被責怪的除了我之外,一切問題的根源所在。
所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希望那些曾被我打擾的他們都能夠徹底把我給忘了。
也謝謝一些人,在我的生命裡刻下還未能付出的愛,希望我能夠永遠記得。
要讓昨日失格的自己真正死去,除非在明日醒來之前奮力地重生。
2014年4月10日 星期四
在接下來的人生裡,我會永遠記得妳
1.
Hi,雖然我已經不能再向妳問候了,還是忍不住這麼說。
第一次看見妳,妳在民歌比賽的舞台上,對著麥克風。我戴上工作人員識別證在台下,並不知道即將要從妳嬌小的身體裡發生的聲音會如何澎湃,迎面把我從現實中抽離,掉進巨大的不可思議裡面。接著妳在樂器的鋪路下,溫柔又壯闊地站了出來,那是一整晚最令人激賞的時刻。妳是那樣讓人感到生命充滿可能性的存在。
第二次看見妳,在Legacy 的見證大團演唱會的舞台下,我期待著和想像中很酷的人能夠聊些什麼,怎麼讓自己看起來不像表面上那麼稚嫩。妳和H一起出現,在缺少機會又極力逃避著和這社會直接碰撞的男孩面前,妳們的輪廓被一層迷霧遮掩,卻射出更鮮明指向性更強烈的光線,在我的意識裡隆重地烙印出一席之地。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深深熱愛著什麼很久很久,妳們就是了。
第三次看見妳,我們在公館捷運站出口附近的麥當勞地下室各點了一份套餐,度過晚餐時光。那時候妳正苦惱戀人的生日快到,男孩子希望收到什麼禮物,我說我走實用路線無論如何只送書或是CD,這樣一來想看的時候還可以跟對方借。他在妳生日的時候寫了一首歌燒進光碟,太濫情了妳說,但是看起來卻那麼開心。然後我要到The Wall看表演,場所移動之間妳瞥見我的ipod播放清單,大笑裡面竟然有周杰倫,然後大聲炫耀這輩子從沒看過九把刀。接著我們說了再見。
這竟是最後一次。
2.
得知消息的昨天晚上,我買了啤酒到附近的公園找了石階坐下,耳機裡傳來張懸的〈我想你要走了〉。
也許在夢的出口
平安擁抱了感動
一瞬間才明白
一瞬間才明白
妳要告別了
故事都說完了
妳要告別了
妳會快樂
瞬間淚崩。
無預警腦出血,昏迷兩天後醫生宣判為腦死,十天過後已經長出翅膀,飛進遙遠的遠方。
意思是說,我再也看不到還呼吸著心臟還跳動的妳站在我面前了嗎?
我以為在電影小說裡,早已跟隨著角色面臨過「死亡」千萬遍,任何來襲重擊我都能夠從容承受。只是當它真實矗立在觸摸得到的面前的時刻,我仍然不堪一擊。
妳把話說好了嗎?為什麼二十三歲都還沒走完的生命就這樣嘎然而止。妳的故事都說完了嗎?那樣美好的生命真的就只能停在此刻?沒有那樣的一瞬間能夠明白妳就要告別,在生命的底限之前,所有的意義都到哪裡去了?妳說妳會快樂,我卻不能阻止傷感。妳在那遙遠的國度裡會快樂嗎?我多麼希望妳會。
此刻已經沒有「如果」、「要是」那些假設性努力生存的餘地,在生命的終點前,所有的假設都是虛幻,後悔、反省並不像過往經驗中可以帶領困惑的人繼續往前。當所有的強壯意象都被摧毀直到滅亡,我們還剩下什麼可以依靠?
我是再也不能站在妳面前和妳說話了啊。
3.
這些日子立法院前人群聚集,高聲喊著對這次318運動的不滿;小吃店外有人在馬路邊抽著菸,像是在思考,也像是什麼也不想;網路上各種資訊竄流,躲進每一台電腦的主機板;有工作正確實運轉,有的人格正在腐敗,有思想還在醞釀,也有名利正被追逐。
還有一位女孩永遠離開這世界了。
放眼望去這人世間盡是荒謬。
雖然我們在這輩子只被容許擁有短暫的交會,妳卻早已深深住進我的腦海中,像是一位歌唱精靈住在一座孤島,偶爾航行經過的時候,傳來安慰人心的音樂。我也不太確定是什麼原因,總之是這樣了。
而我不能改變任何一塊意識的組成,不能因為妳的離去而有任何對生命的體悟或著行為的轉變,那都是種利用。
我能做的,就是盡力保留這份完整性,讓這份意義永遠純潔。
然後在接下來的人生裡,永遠記得妳。
Rest in peace, my dear friend.
2014.4.10
訂閱:
文章 (A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