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試論個人主義與存在主義之異同


如果論文題目是:試論個人主義與存在主義之異同。
但是等到真正寫完的那天,可能也到了不太在意這兩者差異的年紀,變成工具存在補進社會機制代謝掉的上一代留下的空缺。如果人類社會有個陰謀,就是讓我遠離知識,為工作忙碌得再也沒有體力和精神對抗那些太困難的命題。存在主義、尼采、和聲學、黑洞和相對論、輪迴、菩提和涅槃、混沌理論、老子的思想、拿撒勒的耶穌,細數這些好像這輩子沒有機會拜見總會被遺憾的情緒灌滿全身的浩瀚而莊嚴的知識,似乎時間不太夠了。如果有一類讀物是專門誕生為了給20歲到30歲青年震撼教育的,這些就是了,再年輕一點靜不下心也看不懂,再老一點受生理機制和社會馴服已失去好奇心。不僅僅是受到荷爾蒙驅使想要引人注意,是心智和身體恰恰好達到最完美的平衡,好像這個時間點正適合開闢意識的疆土,每走一步都是前所未見的新境界。一棵樹的枝葉要有多壯觀,地底下的樹根就要有多繁雜厚實,現在這個年紀就像在長根,雖然未來不一定能把樹枝樹葉長得欣欣向榮,但至少曾經在漆黑的地底下努力開拓過了。
暫時性的有一點點小小遺憾。

2014年9月7日 星期日

世界結構和心靈結構有《齊瓦哥醫生》但重點是Yuki Murata


1.
有一種說法是,當世界結構和心靈結構相似時,這兩者才能夠建構起交換意義的頻道,世界可以進駐到會受衝擊、會感覺的心靈,而心靈能夠解析世界的模樣,所以,若心靈要能容納所有原真、前衛、奇幻、反直覺、反邏輯、富有啓發性的思想,溫潤、憐憫、慈愛的情懷,全人類存在命題、生命意義到所有物種、宇宙起源、時間本質這些還沒有唯一答案的問題(或許答案正是沒有唯一答案),心靈本身就必須是那樣程度的巨大、寬厚,尊重差異的意義和多樣性的可貴,而了解到所有事物都是支持本質上不同於己的必要力量,才撐得起那容納一切的世界。
同樣的,如果要創作出命題觸及的面向如此廣泛又深邃的作品,作者的心靈結構就是一座海洋。

2.
「然後,是從這種和平、天真的溫和,一下子就跳到充滿血和淚的集體瘋狂的世界,跳到無時無日不再做合法而有報酬的屠殺的野蠻世界。……我以為一個人總不免要為這些事付出代價。你必然比我記得更清楚,分崩是如何開始的,一切如何突然崩解於一旦——城市的列車和食物、家庭基礎以及道德標準。……就在那個時候,謊言降臨到我們俄羅斯的土地上了。最大的不幸,萬惡的根源,是個人對自己意見的價值失去信心。人們以為依照自己的道德意識去行事是落伍了,大家必須在合唱團中一塊唱,並根據那些正被塞入各人喉頭的他人的見解生活。跟著是華美辭令的力量興起,起先是沙皇式的,然後是革命式的。……這一社會罪惡成了一種流行病,到處傳染。它影響了一切,沒有一樣事物不受它的影響。我們的家庭也傳染上了。有些事不對勁了。不再像我們往常所看到的那樣自然、未經琢磨,我們開始白癡似地彼此賣弄。某種虛有其表的、人為的、強迫的東西潛入了我們的談話——你覺得你必須多少懂得了一點某些關乎世界存亡的論題。像拔夏這樣敏於鑒別、嚴於自律、精於區分表象和現實萬無一失的人,怎麼竟然沒注意到潛入我們生活中的虛假呢?……」(《齊瓦哥醫生》,頁546

「當然,不僅是在莫斯科或俄羅斯有這些華麗的大道,街上美服華冠的花花公子手挽女友,乘車招搖而過。那種大街,大街上的夜生活,過去一個世紀的夜生活,在競馳的馬匹和花花公子,存在世界上的每一個城市中。然而十九世紀,自成一格的是什麼?使它成為一個歷史性時代的是什麼?是社會主義思想的誕生。不斷的革命,熱心男兒死於軍營,作家絞盡腦汁咒詛金錢的罪惡,挽救窮人的人性尊嚴。馬克思主義興起,它揭露罪惡的根源,提出拯救之道,它變成了那個世紀偉大的力量。而華麗的大街還是華麗的大街,骯髒與英雄主義,墮落與貧民窟,宣言與兵營,依然照舊。……」(《齊瓦哥醫生》,頁618

《齊瓦哥醫生》一路從1905年一月革命沿著被雪淹沒的鐵軌朝1917年的十月革命、一次、二次世界大戰前進,作者寫了近二十年,故事也充滿戰爭革命流著血刻畫了俄羅斯劇烈晃動的二十年。
故事人物的對話裡不斷出現我們、人性、時代、世界、集體感、代表性,這些把眾多獨特個體製造的可能性打包成單一現象的字眼,如果是平常在網路路邊看到,心裡最初念頭總是負面,草率、不負責任、略顯扁平、這筆者臉書看世界,然後失心瘋開始拚命找反例。但是在俄羅斯文學出產的品質保證跟前,沒有一次懷疑,應該不止我的崇洋媚外、遠在亞熱帶小島上局外人的身份、多少被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蒙蔽,一定還有別的和讀者無關的核心價值在。
用偏左的角度看偏左的作品算是合情合理,在近七百頁的《齊瓦哥醫生》裡充滿鐵路工人罷工、強迫勞工到前線挖壕溝、過街買牛奶會碰上游擊隊和哈薩克騎兵的槍林彈雨、整個冬天剩下馬鈴薯和馬鈴薯湯、難以想像的寒冷必須把衣櫃拿去換木柴、即使在舊沙皇時代是醫生在革命新時代也有可能去發送木柴、沿鐵路的村莊都在戰火後成為廢墟、今天是保皇派的白軍佔領明天是共產黨的紅軍、擔心著得罪新政權明天就會被抓去政治審判,貧窮、疾病、饑餓、戰爭、政治鬥爭,內容的所有意義實在超越一個90後所能批評(老媽:我們以前禮拜天都要去田裡幫忙,哪有空像你在臉書發廢文),只想著那個時代的世界結構之巨大,或許也因此造就了眾多入世如地藏王苦行悲憤又自責的作者,沒有學院裡高高在上的自傲枯燥又自爽,他們活在地表上,好像觸手可及又泛著光,那樣的心靈質地會讓同樣身而為人的其他人深深感到光榮。

3.
「重看《齊瓦哥醫生》,還是被它樸素的甜美所感動。我一直都在尋找一個「拉娜」,那是真正「簡潔有力」的精神在相愛。我並不憧憬俗世的愛,身體和身體的並棲,常從一點靈魂的狹隙裡製作出像腐爛木頭般的愛。我強烈地渴望成為一個「教士」,將自己整個舉起奉獻給一更抽象的精神,而在這樣的奉獻下修束自己的性格,而對「拉娜」的愛更是能相融地熊熊燃燒。如此的境界對我太美太高,真的是可以激發我不斷舉步向前、長途跋涉的一片生命薄霧。」(《日記:1991-1995》,頁163

偶像的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餿水油鳳梨酥也要吃,再厚的小說也要看。被她形容得如此美麗的作品在她描述的當下自己卻沒看過,心中還是有點遺憾。

……他們彼此的相愛,是因為他們周圍的一切都願意他們相愛,頭上的青天,天空的浮雲,腳下的大地,地上的樹木都願意他們相愛。或許環繞他們的世界、他們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他們散步時所見到的曠野,以及他們相遇或居住其中的房間,見到他們相愛,比他們自己還要高興。……啊,使他們結合並如此相像的,正是這個!即使是在他們最豐盈最任性的幸福時光,他們也從來不覺得那是整個大宇宙中的一種昇華的歡欣,……對他們來說,這種與整個宇宙的結合是生命的呼吸。把人類捧得高過大自然中其他的一切,近代對於人的嬌養和崇拜,從來不打動他們。建立在基於這樣的一個假前提之上的社會系統,及其政治制度與設施,在他們看來只是些悲哀的外行,全無意義。」(《齊瓦哥醫生》,頁671

這段寫在拉娜撲倒在齊瓦哥棺材前道別的段落。全書要熬到第十三章才有齊瓦哥和拉娜精彩的近身肉搏,但是沒有前面五百頁海量的關於政治時空、社會情境的描述,關於那個時代下生命顛頗的不可預期,或許也就不會有兩人像隔著幾次錯過的輪迴般的日夜思念去襯托出愛的堅毅和純粹。

4.
廢話這麼多其實只是為了Yuki Murata的〈Gift〉,不斷讀到在大風雪中幾乎不能前進的火車、註定在革命壓境後必須頹敗的城鎮、游擊隊衝不出白軍包圍只得往更深的森林躲藏的景象,有點壓抑,大喊也出不了聲,整個廣大的西伯利亞都被調成靜音,但是四處又冒著黑煙和火光。
即使暫時迷失了方向也不放棄尋找復甦的跡象,聽起來大概就像這樣。


2014年8月28日 星期四

shuhari:有狂躁也有夢


產地:日本
樂派:post-rock
專輯:shuhari(2010)

開場的〈hirai〉用高一下學期結束前校長的最後演講終於結束的那種開心法的大調迎接聆聽者,完美的積極正向,錯以為全世界的陽光都打在臉上。綿密的delay像從嘉年華一路狂奔而來的海浪,前仆後繼打向海岸。

緊接著狂躁的〈sekigen〉襲來,延續〈hirai〉已經舉起的速度感,再疊加中性又稍微傾向小調的色彩,在聽覺上奠定了更深厚的存在感,來者並非善類。

短短257秒聲音嘎然停止,第三首〈tama〉的第一個聲音拖拖拉拉溫柔又夢幻,前後的反差讓我先打了幾個問號,算是精彩,但隨著時間的演進,逐漸明白開場那些又奇幻的塊狀的聲響,好像要甩開浮躁的表相,果決地在歷史上一分為二,從那以後要試著走向所有的深處以遁入無為境界。

第四棒〈yoaki〉有扛起得分的重責大任。bass的開場白先製造了一個鬆垮又緩慢的世界,但是在遙遠的地方不時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好像在提醒什麼,或是警告;後來那聲音漸漸靠近漸漸清晰,不知道是那聲音融入原本的世界,還是這世界被那聲音吞沒,兩把吉他原本各自固守的頻段交換,完整了一次「正、反、合」的辯證過程,而抵達最終章的大爆炸,沒有給出結論,回到原點,就像最一開始那樣。

ama〉為整張專輯的最長篇。故事的開始,像是一座因為狂風暴雨席捲而毀敗的城市必須重建,人們的語言系統中惡劣、謾罵、激烈、嘲諷的字眼也跟著被帶走,好像就要平靜。但是被毀壞的歷史會不斷上演,bass爬出一段詭異的腳步聲壓迫地逼近,某個掌管妖魔妖怪的神祇就要降臨,把命數已盡的、該死還沒死的全部回收。

然後〈hoshi〉突如其來一陣玄怪離奇,又讓人沈澱了下來。在一個簡樸的房間裡,上頭的電扇傾斜了一半還硬要稱職旋轉,房間裡有兩個人日以繼夜地談論著,就只是很平靜很安心地談論,像是世界運行的盡頭。

壓軸〈sosei〉全曲以行進感強烈的小鼓為基底,在鼓動著什麼、號召什麼,好像即使故事說完了一輪,故事卻不會結束,明天和明天以後會不停到來,而開頭那些不斷湧進的海浪,原來正是從此處源源不絕地奔馳而出,往世界各地邁進,誓言找到所有暫時失去聯繫的同好。

所以我按下了整張專輯重覆,決定加入shuhari的行列。


(可惜youtube上能試聽的歌曲不太多:




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嚴肅性的對話是不是不適合這個不斷前進的世界


一直對群眾有著強烈偏見,自從「從眾」開始隱沒又浮現在每一個人群聚集的場所,因為不相信自己的判斷能力,還想多爭取一些時間,所以總是站在核心動盪的範圍之外。
對智慧型手機以及它和無線網路的糾纏也是,一直很想好好記錄下心中無數的怨恨,結果還來不及,發現自己也已經拿了一支在手中,又經過一些時間的滲透和淬煉,似乎想得不太一樣,看得開了。

最最開始大約是大二上學期,周遭景色漸漸冒出足以涵蓋手掌的巨型發光面板,或許它們自詡為劃時代的騎士,要解放受物理極限束縛的人類。不同於以往一半以上面積被按鍵覆蓋的手機,高效能的觸控功能讓鍵盤淪為配角,並試圖將一部份電腦的功能移植到手機上,增加人類的機動性,而無線網路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身為學生只能觀察到身為學生對科技的應對方式,而身為學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正是人際關係的聯絡,訊息交流的管道和方式在此發生了質變,因為無線網路和相應而生的免費聊天軟體,讓人可以從電腦桌前走出戶外而不必擔心與這個世界和原本的人際網路脫節。或許最早一批順應潮流的人對此生活轉變抱持著美麗的願景,但是對遲鈍又存疑需要大量時間思考而因此拒絕了嶄新科技的人,卻是壯烈的噩夢。

智慧型手機搭配無線網路怎麼能不視其為一頭地獄猛獸。

首先,在我看來其實這讓虛擬世界更加激烈又冷漠地蠶食鯨吞人類對於經驗世界的存在,無論任何地點任何時刻,都有智慧型手機出現的契機,朋友聚會、用餐、旅行、課堂、塞車、捷運上,除了虧欠對於正在身旁的人的尊重之外,更讓自己遺忘這個世界同時也被這個世界遺忘。有些場景必須全神貫注在場,才會好不容易被這世界的人事物給記住的。
再者,我熱愛機智又充滿巧思的對話,因此幾乎每一次和人的交流總是全神貫注,放下手邊的工作,期待接下來會有怎麼樣的思考歧路帶來意外驚喜,但是無線網路卻把這一切毀滅殆盡,對方可能身在外卻無心於周遭,然後百般無聊穿戴起虛擬的身份連上網路,找尋消解苦悶的娛樂。但是在外在動盪的處境下,就我的所有經驗,是不可能進行嚴肅性思考的,而我就成為無人聞問的犧牲品,基於禮貌不好意思直接罵幹,但是又清楚這次不可能發生什麼有趣有意義的對話,只是眾多浪費時間的又一次而已。到後來,我只能機靈點觀察對方是否使用手機上網,然後選擇性回避。但是宿命性地悲哀,有趣的對話經驗是越來越難得了。

或者這是這些年來不斷逼迫和人進行高壓高張力談話的報應,其實這世界不允許有人透過只有文字沒有聲音和表情這樣大量失真的虛擬網路來進行人類思考活動這項身為人類最可貴的秘密部位,好像那是一種踐踏,一種不夠虔誠。

反正我也來不及思考這層,手上就多了一支智慧型手機,和無線網路的籠罩。每次有新事物出現就不斷地質疑,其實是一種避免自己陷入盲目從眾的機制,很激烈但是很有效,可以避免自己在不可抗拒的因素下終究被納入體制後,變成自己討厭的類型。
我得到的結論是這樣:具體結構和抽象結構必須對等,譬如聊天的工具是具體結構,聊天的素質是抽象結構,如果是屁話連篇、噓寒問暖,並沒有想要深入到什麼地方的交談,就應該讓它發生在同樣很隨性,想回就回、有時間再回的智慧型手機上;而會讓人想要坐下來好好動腦的嚴肅話題,最好是在雙方也能同時冷靜坐在電腦前回應的狀態下發生,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面對面的交談。
一邊習慣這樣的模式,一邊也慢慢察覺,是不是生活中真的沒有那麼多嚴肅的話題,或者其實我並不需要和人有那麼多的交談。是不是活著就像一台升空的火箭,噴出去的都是屁話。如果是幽默的屁話,其實我也願意把一生交到它手中的。

這樣應該多少也有挽回一點智慧型手機的,不能嚴肅的尊嚴。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百景(Hyakkei) -〈Memories of the Sky〉

:為什麼不能從容


三件式樂器編制的百景,在聆聽經驗中有點特別,若要從客觀樂器數量來猜想音樂內容的可能性,在每顆效果器都像上古時代的超級兵器般不可思議的現在,似乎不太可行。譬如同是三人團體,可以__如亞洲少女天團S.H.E(空格要填什麼;現在還可以稱為少女嗎),也可以充滿侵略性如日本樂團Boris那般破音不用錢,一出場就是長兩公里、高十六公尺的音牆像如來佛掌從天而降。

所以放棄所有預設立場之後聽到百景,眼睛為之一亮。第一次接觸的是〈Memories of the Sky〉:



鼓先在後方從容卻密集地擊打著小鼓,Bass沈靜地在一旁,內斂的女孩也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顆粒亮眼又溫厚的吉他遊走中頻,像在夏季午後有著樹蔭的大道上漫步,不是千篇一律的分散和弦它顯然有自己的步調,樣式(pattern)循環的週期大約為中長距離的四個小節,便多了些空間伸展手腳。

歌曲剛過三分之一,一個過門後反拍元素加入,那個瞬間又把行進隊伍的開心指數再往上提高一個層次,主奏的吉他還沒有動搖,繼續在自己愜意的頻段裡踩踏,而Bass好像快樂了許多。這裡的層次感讓我驚訝,就是那個過門所啟動的反拍瞬間,身體被輸入指令也跟著晃了起來,好像忽然有陣涼爽的風迎面而來,關於學歷、未來、工作、家庭的一切都暫時擺在一邊讓它長青苔,最重要的是現在,有陣涼爽的風正吹來,這趟時間鬆軟的漫遊於是有了真實感。

即使到了後段,鼓棒開始在放開的hi-hat和銅拔上亂舞,或許因為沒有更兇殘的破音、更壓抑的音牆,而吉他始終固守在中間音頻的緣故,整體的氛圍仍然讓人感覺親切。就像是突如其來一場雷陣雨雖然忘了帶傘全身濕透,樹葉騎著樹枝漫天飛舞襲擊路人,卻不能撼動專屬於夏季蟬聲雷動的午後那種愜意和快樂。

百景帶給我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2014年7月29日 星期二

受害者情節


關於受害者情節,好像可以分成三塊,一塊迫害他人,一塊痲痹自己,第三塊人間失格。

第一塊,造成受害者情節的原因我猜測多數來自不愉快的童年經驗,其實這是廢話,若同意人的生命是不可逆轉,當然原因都是屬於過去完成式的而不是未來式的。如果在遠方只有奔馳的象群的廣大草原上裝可憐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在有限空間的處境下硬要把自己放進受害者的位置,就有對象要被預設成加害者。長期處在「不管做什麼都不對,而不愉快都是因為自己」的狀態下,對內心並沒有以傷害他人為樂的傾向的人來說並不是件健康的事,尤其對敏感的人來說更是痛苦。通常敏感的人能夠迅速分辨每一個舉動是否為關係帶來正面效果,也在縝密考慮衡量後將事情導向自己理想中的模樣,若無論無何都要成為拿槍掃射導致對方遍體鱗傷,那是非常痛苦甚至要自我懷疑的。

第二塊,若在根本上已經認為自己是受害者,其實已經放棄了體諒、了解對方處境的感覺能力,像是病人自行拔掉俱有治療功能的導管,讓自己殘缺不堪卻很得意以為病情好轉。弱者往往令人同情需要幫助,而強者通常要付出更多,但是問題就在於,這個受害者—加害者的權力位階完全是無中生有的幻想,於是原本應該是平等的交流平台,現在完全變成受害者專屬享用的申訴管道,對方的死活只是如路邊的消防栓一般的存在。

第三塊,先前提到,我猜想受害者情節的源頭是童年的不愉快經驗,而成長的指標性任務的其中一項,也在於收復童年失去的領土,若至今仍無法擋下遠從童年滾滾而來的受害者慣性,也就缺乏了後設思考的能力,他無能意識到現在的處境早已不再是從前的絕對弱勢,情況已經隨著生命必然的茁壯與衰老產生了交替更迭。在某些特定的時刻面對特定對象,已經沒有誰應該虧欠誰。若不能和自己對話,會一點一點流失作為人的質地。

2014年7月16日 星期三

然後我找到了遺憾的顏色







他換了一種稱呼我的方式,從原本配合各種尾音、情境的綽號換成短促而正經的本名,大概在他使用第三次的瞬間,我察覺到這項僵硬切開前後兩個時代的事實。這將我們的關係從上一個階段強渡到下一個階段,像時間一樣不可逆,因為爆發的火山和爆發的青春痘也都不能塞回去,所以一切都回不去了那種絕對性。如果回顧過去我們曾擁有過的對話、互相參與過對方生命中重要時刻的深度,這應該會是非常值得耗上一整個夜晚,從啤酒和超濃黑巧克力之裡面去回憶、拼湊一些多愁善感欺騙文藝女青年的漂亮遺跡。

奇怪的是,我並不感到疼痛,只是有點熟悉,以往都是我站在什麼也不說就自己默默往後退到陰暗角落的最狠心的那個位置。好奇心也多少掩蓋住了悲傷情緒,有點想體會有天變成被拋棄的角色的時候所必然經過的心路歷程,也許會錯愕、不解,然後質疑自己是不是造成這一切的主謀,而否定自己,直到最後仍然等不到對方回頭,所以獨自舔著傷口上的雙氧水,讓過去和傷口上的泡泡一起在這個身體經驗的世界中幻滅。而我卻還沒有太多那樣的感覺,看看這些日子的獨處把我變成了什麼樣冷酷又變態的怪物。

我猜想「被離開」這件事必須更深入了解雙方的權力關係,如果身在上位,而被下位者離開了,那痛苦的程度遠比相反的情況還輕微許多。雖然從不感到痛苦,在邏輯上並不能得到必然具有上下位階的關係,但這是一種可能性。也許他正是將我的行為如此認定,而選擇抵抗的。除了這可能性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線索來解釋他的轉變。這樣一想,第二性徵和更年期真是萬靈藥,所有超出常理難以用邏輯解釋的症狀都可以在那裡找到歸屬感。

換了稱呼之後,在他的世界觀裡我也就成了一個全新創立的角色,不帶任何前情提要,或許有一點恨,如果沒有,他就不需要花時間、精神把過去的名字埋葬了。而我也必須花些時間重新了解眼前這個同時正在重新建構我的他。
「好可惜啊,但是也沒辦法了。」註解將不止這麼敷衍的一句話,會成為一輩子不能痊癒的病的,都不是三兩句話能夠了結的。沒有人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我能做的只是用文字組成的盒子,將過往的快樂裝起來,讓它緩緩沉進意識的深海,如此而已。

雖然是即時新聞,卻已經有種遙遠的感覺,遺憾的顏色好像就是這樣遠遠的、模糊的。